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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7章 枕燈 “是我貪心不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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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7章 枕燈 “是我貪心不足。”

封長恭似是知道衛冶要說些什麽瞎話, 來哄騙他,把人抱著壓回到床上就移開身不說話。

這是不肯理他。

衛冶撐起身,探出手, 露出受傷的骨指,輕聲說:“我錯了……這回沒再哄你, 真心的, 是真對不住——原諒我這一次, 下次有什麽都先跟你講,一定講明白,好不好?”

封長恭側眸瞧他一眼, 坐在床沿邊,還是沒吭聲。

衛冶用傷了的手輕輕拽一下封長恭衣袖, 仗著他不敢掙脫,有恃無恐道:“十三。”

“別哄。”封長恭悶聲說, “說一套, 做一套, 你衛揀奴總這樣。”

衛冶和顏悅色,彎著眼說:“沒下次了,好不好?”

封長恭覺得衛冶太明白怎麽拿住他,但他是真知道這樣不好。衛冶的指尖還沒得寸進尺地撫上後頸,封長恭便挪後一步,拎住了那只手的腕子, 摸到了瘦削的細,說:“什麽好?我管得著?”

衛冶:“管得著。”

封長恭才不信, 於是他直接把衛揀奴這個太會哄人的家夥裹進被子裏,然後吹滅油燈,腿纏上去, 牢牢將人悶在裏頭,嚴嚴實實地躺著,不肯讓他再露面,用那雙放下面子就會變得濕漉漉的含情眼誘哄人。

也不想讓他再出聲。

封長恭自認不是控制欲極強的人,他只是容易擔心,因為衛揀奴顯然不會很好地愛護自己。

但衛冶每次折騰自己,都像是在他身上捅了一把刀,一次又一次地剜著肉,流凈血。他也不想像個怨天尤人的弱者一般,回回都在衛冶的庇護下,沖他嗔癡撒氣。

但衛冶給過他哪怕一次流血的機會嗎?

封長恭方才的話不是怨怪,是真心。

他還記得入寺時看見衛冶又背著他受傷的感覺,衛冶就坐在那兒,沒心沒肺地沖小姑娘笑。

但封長恭笑不出來。

他感覺所有沈甸甸的脾氣都被衛冶的這副模樣壓進了胸腔,纏得他沒法呼吸,他快被衛冶弄死了。

衛冶知道他心意,勉強扒開一條被縫,就老老實實地讓封長恭圈在懷裏。他可以感覺到後腦緊貼著封長恭的肩頭,鼻尖輕嗅,便能聞見一股潮濕的風。

那是封長恭的氣息。

而他身上經久不散的藥味,好似都被這股氣息給沖散了。衛冶甘心罩在這糾纏相融的氣味裏,償還他的先斬後奏,安撫小十三的痛苦糾葛。他不再動,封長恭也貼著衛冶的鬢發,不動了。

衛冶的右手裹著紗布。

而他還有閑心用這只手給小姑娘紮草蛐蛐兒。

封長恭不給衛冶看,但他要盯著衛冶看。越看想得越多,想得越多,他胸腔裏縈繞盤踞著久久不能散去的郁氣就壓得愈緊。外頭的雨早就停了,山下的人們在家中點起了祈禱的燈籠,禪房外也可以聽見和尚們在念禪。

不知過了多久,衛冶的呼吸已經輕得像一陣隨時可以穿堂而過的風。

“揀奴,人是會變的。”封長恭抱緊了他,忽然說,“從前我只想討一個公道,如今才參悟,並非我想當然的那個結果,才算公道。”

衛冶陷在床榻裏,在封長恭的懷中獲得了一種懶洋洋的安定。

他嗓音又低又啞地“嗯”了一聲,眼睛已經微微輕闔,卻又被驟然收緊的懷抱,逼得不得不再次睜眼,反手輕輕揉搓著封長恭的側臉。

從某種程度上說,封長恭說他會騙人,這話是真的。

因為他連散漫的求饒都好似無心。

衛冶用手指撓了撓,又隨意地揉搓幾把封長恭臉上緊實的皮膚,感受那股溫熱,耳膜也被封長恭輕微沙啞的嗓音不容抗拒地貫穿。

封長恭握住了在頰面作亂的手,貼在唇邊,很輕地說:“我也是如今才真正能想明白,每個人的心中都各有一把秤,不會從一而終,時時變化著。而二者相較取其輕,人總會偏向著其中的某一方,甚至總有人的秤,比他人的全加起來還要重。公道不以人心定,一旦秤砣落在頭上,你我都是其中的受害者。好比此刻我待你如珠似玉,你待我隨手可棄,這有什麽公道可言?”

他湊首過去,他靠在枕邊問衛冶。

他問:“若有,我又該上哪兒找公道呢?”

衛冶被他自輕自賤的小可憐樣兒折騰得夠嗆,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,只好努力撐圓眼睛,幹巴巴地反駁:“我可警告你,說話得憑良心,誰待你隨手……”

“是,你是待我很好。”封長恭卻忽然劍走偏鋒,坦然承認了,“是我貪心不足,還是學不會滿足。”

衛冶說不出話,眸子裏全是震驚。

他心想:“這年頭怎麽連不要臉都可以放在嘴上討巧?”

封長恭瞟他一眼,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,很淡地輕笑一聲,低低地說:“我少時太幼稚,眼界就那麽些,腦子裏裝的山河湖海也還沒二兩重。”

這語氣太可憐了,衛冶不用回頭,心已經軟下一半,還打著顫。

“甚至可以說,我那時候只知道想你——不管你是衛揀奴,還是衛冶。只有你,我只知道想著你。”封長恭說,“而哪怕到了今日,我手裏能握得住的,也就那麽點……如今我想爭一爭,卻不是試,此番一出,就再沒有回頭路了。”

“揀奴,我不逼你事事同我一路,你甚至可以在什麽緊要關頭,幫著蕭隨澤殺我,我不會對你有分毫怨怪,但你要知道我的心意——若我死在半路上,你便自在了,可但凡我爭勝了,我將捍衛我該得的一切。便是諸天神佛再世也休想攔我分毫!這河攔不了我,這山擋不住我,揀奴,只要這路的盡頭有個你,你那時還願意同我說一句好聽的話,我就覺得刀砍身上也沒那麽疼了。”

衛冶的後腦勺還抵在封長恭的懷裏,就先劈頭蓋臉地聽完這一句又一句。

他在一陣軟糯的心顫裏保持了最後的鎮定,聽出來封長恭的言下之意——什麽叫沒有回頭路?

他此刻突然笑起來,從被子裏爬了出來,淩亂的黑發隨意地低垂。

衛冶垂眸居高臨下,半跪半騎在封長恭的身上。

“心野了啊。”衛冶專註地瞧他,“嘴也甜。不像話的事也能說得像個正人君子。”

雨停之後,習慣了雨落的夜就顯得太靜了。封長恭覺得自己是真被衛冶拿在了手裏,他的一舉一動瞞不過他,且無論起先拿出了多大的耐力,只要衛冶有心,他就成了供人驅使,連丁點神智都不存的裙下臣。

封長恭問:“下回你還丟下我嗎?”

衛冶說:“我怎麽舍得殺你?你要上路,我都不舍得丟下你。”

“先不說黃泉路,死湊不到一起,那好歹還能給你找個理由,是來不及了才沒法帶我一道下去。”封長恭說,“但旁的路,任何路,就說這沈府,你去就去,留就留,從來也不打算跟我說一聲——就是懶得說,大半夜的把我打昏了抗走,臨要上路了順手帶一個我,這很費勁兒麽?”

他像是較起勁兒,指腹摩挲著衛冶又長一截的烏發,非常不滿地往下拽。

衛冶不得已,只能跟著低頭,封長恭便順水推舟,湊上前去親一下,仿佛心滿意足地笑起來……要知道他原本還氣著呢!

好的是真快。

衛冶:“……別說少時幼稚了,我瞧著你現在也沒多成熟。”

“所以你更要帶著我,時刻帶著我。”封長恭順桿爬得很不客氣,他賴在衛冶身下,理直氣壯地說,“你沒了我是無妨,但我沒了你可不行,會出事的。”

衛冶不回答。

心說那你可真能耐。

**

翌日還下雨,但雨勢小得幾乎不計。

衛冶還是傷著,舊病新病再加積勞成疾的心病,沒一處好的,但也都沒有到不治的程度。封長恭俯身出門的時候,恰巧遇到端藥過來的唐樂歲。唐樂歲瞇眼看了他一會兒,叫他在廊前等會兒。

封長恭聽話地站在原地,對於能救衛冶的人,他總是尊敬的。

藥不是給衛冶喝,是治疫病的新藥,這會兒端去給人試。

進去沒多久,再出來時,唐樂歲領著封長恭到了另一個屋子,二話沒說將他脫了個半光,把滿臉寫著胸中郁結,仿佛下一秒就要氣急攻心的封長恭紮成了只不明所以的滿背刺猬。

唐樂歲收起針,洗凈手,對臥躺在裏間的封長恭說:“知道為什麽他想讓你立起來,又不肯把最容易立威的賣命差事交給你幹麽?”

“大概,”封長恭頓了須臾,“他疼我。”

唐樂歲大約忙昏了頭,已經對這樣讓人齜牙咧嘴的黏糊視若無睹。

聞言,他冷笑一聲,在臨走前,難得多此一舉地停住勸了句:“獨當一面,是很需要耗心費神的。而他的身子想要養得好,已經來不及了。所以衛冶知道自己……想好太難,他只能指望你。”

他說到這裏,回過頭看了封長恭一眼,轉回身:“你要真想幫他,就該變成他完好無缺的另一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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